第八十九章 滑落的泪痕（1 / 1）

第八十九章 滑落的泪痕

光线明亮的医院病房当中，陈默环抱双臂背靠在门边，除了他之外，绫野珪子和篠崎里香正坐在一张空病床的同一侧床边，壶井辽太郎和艾基尔则一左一右站在窗前，结城明日奈守候在桐人的病床前，双手紧紧拉着他伸出被单的一只手掌。

“咚咚咚！”

病房内沉默的氛围持续片刻后，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，朝田诗乃抱着一个kfc标志的一次性食品袋推门而入，不声不响的站到了陈默旁边。

食品袋开口内不断往外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味，她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分量十足的双层起司汉堡，递到了陈默手里，然后自己也抓着一根薯条，慢慢咀嚼起来。

“咕——”

陈默和朝田诗乃吃东西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几乎微不可闻，但起司汉堡和炸薯条的香味却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病房，最先扛不住的是绫野珪子，她捂着发出咕唧声音的肚子，小脸微微有些发红。

听到绫野珪子肚子里传来的动静，陈默三下五除二几口吃完手里剩下的汉堡，然后从朝田诗乃那边又讨来了个鸡肉卷，主动走到病床旁边，一把塞到了绫野珪子怀里。
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
绫野珪子双手捧着鸡肉卷，正细声细气道着谢，她肚子里忽然又传来了咕唧一声。

“呜……”

看着少女羞得耳根都在发红的样子，陈默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温软的发丝，轻声道：“快点吃吧，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“嗯！”

用力点了点头，绫野珪子像是仓鼠啃瓜子一样，捧着鸡肉卷小口吃了起来。

而绫野珪子这边才刚吃了没几口，坐在她旁边的篠崎里香也开始唱起了空城计。

“我……我不饿！”

迎着其他人惊异的目光，篠崎里香用力摆了摆手，但她的身体显然没有她的嘴巴这么坚强，非常诚实的发出了咕唧咕唧的伸吟。

陈默无奈的摇了摇头，看向站在门边的朝田诗乃，询问道：“怎么样，还有没有？”

“还有，我买了很多。”

仿佛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般，朝田诗乃走到病床前面，把一次性食品袋放在床头柜上，里面装了大半袋子食物，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吃饱，但暂时顶一顶饿还是没问题的。

见她买了这么多，陈默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，拍拍手，招呼起来：“大家都过来吃一点吧，从凌晨一直守到现在，铁打的人都该饿了……克莱因，艾基尔，你们两个大男人忸怩什么，想吃就自己来拿！”

在陈默的一通招呼下，壶井辽太郎和艾基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，但也分别取走了一个汉堡，只有结城明日奈，依然静坐在桐谷和人病床前，视线丝毫没有离开他的脸庞。

昨晚出事之后，陈默一路询问着街边的行人，终于让他在三个街区外的公园里面找到了桐谷和人。然而那个时候的桐谷和人，不仅已经失去意识昏迷在地，还被十几个人围着进行殴打，一边围殴，人群中一边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。

活该，神经病，打死他……之类的声音。

逮着那群小兔崽子一人狠扇了一记耳光之后，陈默也顾不上打120了，直接从地上抱起桐谷和人就一路冲到了医院，医生诊察出来的结果是多处轻微骨折，应该是之前那群小兔崽子弄的，但他为什么会失去意识，却是不得而知。

为了保险起见，陈默听从医生的建议，为桐谷和人办理了住院观察手续，一直忙活到凌晨两三点，他才发短信通知了结城明日奈和其他几人，只不过在准备发短信给桐谷直叶时，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弃了——最近一段时间桐谷直叶将会参加剑道部合宿，他不想影响小家伙合宿的心情。

一晚上没睡觉，再加上早餐也没吃，现在又已经是临近中午饭点的时候了，结城明日奈眼睛有些发红，也不知道是因为心疼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桐谷和人，还是通宵带来的疲劳，但她仍然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。

伸手从食品袋里拿起最后一包薯条，陈默走到结城明日奈身后，温声道：“结城小姐，吃点东西吧？”

“谢谢……我不饿。”

微蹙着眉心拒绝了陈默的好意，结城明日奈继续一言不发的坐在病床旁边，看向桐谷和人的目光当中满是疼惜。

关于昨晚的那场意外，陈默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，不然她现在恐怕就不只是疼惜这么简单了……

几人又继续在病房内守了一个多钟头，直到正午饭点过后，桐谷和人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伸吟，然后目光有些迷蒙的盯着雪白明亮的天花板，楞楞地看了几秒钟，他眼中才逐渐恢复清明。

“桐人！”

“桐人哥哥！”

“桐人你这家伙！”

“桐人！”

……

随着桐谷和人幽幽转醒，原本寂静的病房内顿时变得喧嚣起来，而身处众人的包围当中，桐谷和人脸上却浮现出一股深深的迷茫。

视线从病床周围一圈人的脸上一一扫过，他像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认出来一般，声音有些不确定道：“艾基尔，克莱因，西莉卡，莉兹贝特，亚丝娜，陈默老师……是你们吗？”

是你们吗？

这个轻飘飘的问题，落到众人耳中时，无异于掀起了一道惊涛骇浪，让所有人脸上的惊喜都瞬间凝固住了。

唯有陈默，他微微皱起眉头，脸色有些难看的转身朝其他人说道：“各位，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……我有几句话想要问问和人。”

虽然对于陈默脸上难看的表情有些担忧，但出自对他的信任，其他人还是依次退出了病房。

等到走在最后的结城明日奈也离开病房之后，陈默反手关上门，看着靠坐在病床上一脸平静盯着自己的桐谷和人，他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：“和人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“昨晚……”

桐谷和人眼中闪过一抹追忆，仿佛在思考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般，片刻后他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
病房内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，陈默略带几分愧疚的低了低头，道：“我很抱歉，和人……不过事情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，我和结城小姐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，那张照片是因为……”

“没关系的，老师。”

面带微笑打断了陈默的话，桐谷和人摇了摇头，重复道：“没关系的。”

“没关系……？”

陈默愣了愣，一时有些明白不过来他的意思。

然后就听见桐谷和人继续说道：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……明明昨天晚上是那么愤怒，那么伤心，但现在却一点也难过不起来了……不，不是因为心灰意冷之类的原因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？”

在陈默疑惑的注视下，桐谷和人微微低下头，目光有些复杂的闪烁片刻后，他才开口说道：“只是，我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……在sao里度过的那两年多时间，说起来还怕你笑话我……要不是最近一年时间偶尔有在一起聚会的话，刚才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差点连克莱因和艾基尔都没认出来……至于亚丝娜，或许我曾经在sao里和她有过很深很深的感情，但现在我倒觉得她更像是我的一个要好的女性朋友，就像西莉卡和莉兹贝特一样……所以，没关系的，老师。”

忘记了……？

陈默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有些哑口无言。

他最最担心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……

陈默没有说话，靠在病床上的桐谷和人也保持着静默，又过了片刻，陈默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。

“昨天晚上，你离开我家之后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啦，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，有种想哭又想笑，但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的感觉，憋得脑袋发晕，然后我就一直沿着大街往前跑……后来遇到了十几个正在跟三只怪物进行战斗的序列玩家，我当时也是有些气昏头了，竟然上去跟他们抢怪，结果在怪物的围攻下连一瞬间都没坚持住，剩下的……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语气平淡的叙述出了自己昨晚的经历，桐谷和人脸上忽然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。

“不过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失去sao那两年的记忆，但我现在竟然感觉有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的感觉……想必，那两年的回忆肯定是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幸和艰辛的吧？说不定，忘了也好……”

等到陈默从病房内推门而出时，众人立马从周围涌了上来。

看着他们询问的目光，陈默摇摇头，轻叹道：“和人，他……失忆了。”

“失忆？！”绫野珪子立即捂住嘴，发出了小声的惊叫。

篠崎里香和壶井辽太郎则是愣了愣神，表情有些难以置信。

艾基尔一言不发的皱了皱眉头，沉声问道：“确定吗？”

“非常确定，和人他确实是失忆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扯的事！我不信！我要去找医生，医生！”从最初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，壶井辽太郎大喊大叫着往不远处的医生问诊室跑去，

片刻之后，闻讯赶来的神经内科医生对桐谷和人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，最终得出了和陈默所说相印证的消息。

“真的……失忆了？”

几人当中，壶井辽太郎性格最为直爽，所以表现得也最难受，除了他之外，篠崎里香有些神情恍惚的坐在走廊边的休息长椅上，绫野珪子虽然也不好受，但她却比篠崎里香要好点，艾基尔似乎永远都是个闷冬瓜，脸色平静的站在一旁，只是目光变得比平时严肃很多。

跟桐谷和人交情最浅的朝田诗乃打了个哈欠，她本来就是为了陪同陈默才赶到医院来的，整整一晚上没睡，对她来说也并不轻松。

见朝田诗乃困的厉害，陈默便让她先回家睡觉去了，然后才看向静静站在病房门外，透过玻璃小窗往里面张望的结城明日奈。

斟酌片刻后，他缓步走到对方身后，轻声道：“结城小姐，你现在有空跟我来一下吗？有些关于和人的事，我想你应该……也有权利知道。”

闻言，结城明日奈侧过身，看着陈默脸上平静中带着几分庄重的表情，她点了微微点头。

……

医院外，一家安静的斋食居二楼。

考虑到结城明日奈此时的心情，陈默也没有点太多吃食，仅仅只要了两碗最寻常不过的小米粥。

因为早就已经过了中午饭点的原因，此时斋食居内的顾客只有他们两人，很快两碗小米粥便端上桌子，店家还很贴心的附赠了两碟码放整齐的盐水泡昆布。

不过，即使这种平时能令人心情大好的细节做得再精致，结城明日奈的一颗心也早就已经飞回了医院病房里，她此刻唯一身处这里的理由，就是想听听陈默口中关于桐谷和人的事情到底是什么。

看着结城明日奈心不在焉，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的样子，陈默淡淡的叹了口气，直接开口问道：“结城小姐，你还记得当初我假扮成你的恋人，陪你度过了一天的事情吗？”

此时此刻全部心思都放在桐谷和人身上的结城明日奈，听到陈默提起这件事，顿时皱了皱眉，但她还是点头答道：“当然记得。”

“记得的话就好说多了，和人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们两个那天的暧昧引起的……”

陈默双眼平视着坐在桌对面的结城明日奈，无论动作、神态还是语气，都完全没有逾越朋友应有的界限，然后他接着说道：“其实那天有位我的朋友，拍到了我们两个在街上表现出亲昵动作的照片，结果昨晚和人来我家做客时……”

听到这里，结城明日奈便已经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。

“桐人……他看到了？”

“嗯。”陈默微微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因为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，和人直接从我家里跑了出去，然后……他才会遇到不幸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陈默说完时，结城明日奈眼睛已经红了一圈，盈盈欲滴的水光在她眼眶中不停打转。

说完自己该说的话，陈默起身微微朝她鞠了一躬。

“这件事，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发生……我很抱歉，结城小姐。”

抱歉二字传入结城明日奈耳中，她再也无法忍耐，泪水如同断线般不断涌出眼眶。

陈默再次轻叹一声，转身朝斋食居一楼走去。

一步，两步……上千点的体质，让他能够清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，当然，也能够清晰听到身后不断传来的，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
那是少女泪水流淌出眼眶，摔在地上砸得粉碎的声音。

渐渐的，陈默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，就在即将接近楼梯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转身看向哭得不可自已的结城明日奈。

“结城小姐，要是……”

要是？

结城明日奈抬起头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渴求的光芒——渴求奇迹，渴求救赎的光芒。

陈默咬了咬牙，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，而是狠下心直接转身离开了斋食居。

他仿佛看到随着自己转身，少女眼中那一丝希翼一点点消磨殆尽，最终转变为哀婉绝望的样子。

但他没有办法，他绝对不能回头，也绝对不能把刚才那句话接着说下去。

——要是，我说我有办法让和人恢复记忆呢？

如果他此刻回头说出了这句话，那么他就将踏上另外一条绝对不能回头的道路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
陈默踩着木质楼梯缓缓下到一楼，然后从正门口离开了斋食居。

离开得越远，他耳中那道啪嗒啪嗒的声音就越大。

越来越大、越来越大，从耳朵里，一直敲落进他心里……